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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微变 请不要有任何联想

来源: 作者:www.ken188.com 时间:12/02/20 点击:0


  1

  温西道觉得自己早该死了,以各种方式被谋杀。但实际上他一直活得好好的。不仅没有死,甚至从来没有遇过什么危险。这是因为作为“独立调查者”,温西道这个名字足够响亮。没有人会傻到去杀温西道:温西道是杀不死的,温西道死了,会有更多的人来调查温西道的死,真相迟早会出来;温西道死了,他调查的东西也不会随他而去,网络时代,你永远不知道一个文件有多少个拷贝。

  近来,温西道一直在调查“他们”。“他们”相当庞大、足够神秘,非常恶劣,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如果调查结果属实且公布天下,没有人能够估计后果。温西道很清楚这件事情不是张榜公布那么简单,面对如此强大的“他们”,他觉得也许需要另一种力量。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级别相当高的领导。领导让温西道先把调查报告送来看看再详谈。温西道照做了,对于领导,除非是心里的东西,别的都藏不住。

  独立调查之外,温西道最大的兴趣是摄影。他认为二者有精神上的共通之处,都是“求真相”。当然,这个兴趣是隐秘的,没有人知道温西道喜欢摄影,喜欢摄影的那个人从来不用温西道这个名字,而叫“飞行西瓜”,是个网名。

  在这一天晚上,温西道收到一封电子邮件,发件人是“弓箭”。信中无话,只有一个链接。打开,是温西道以前常去的某个摄影论坛的帖子:“35L到手,湮村试机”

  35L是一种昂贵的镜头,这种炫耀的帖子很常见,当年飞行西瓜也这么幼稚过。帖子作者是个新手,二十几张照片,都是枯涩的田园风光,构图、色彩一无是处,毫无美感,糟蹋了那么好的镜头。弓箭发这个帖子过来干吗?

  弓箭是温西道好多年前在这个论坛里认识的,当时温西道刚接触摄影,弓箭是一个子版块的版主,两人常常互相吹捧,颇有默契,狼狈成友。后来,温西道感觉自己摄影上了一个层次,便很少去那个菜鸟论坛了。拍的照片只放在博客上,弓箭也常去看,但交流少了。只是逢年过节,大家发邮件问候一下。今天,他发来这样一个帖子,颇有些诡异?正想着,弓箭又来了信:有兴趣吗?

  “我早过了烧镜头的层次了。”温西道回信,他现在信奉的是:重要的不是镜头,而是镜头后面的人。

  “不是,我是说湮村。”

  湮村?是的,帖子是拍湮村风光,但湮村好像没有听过。温西道又把帖子打开看,果然发现有点意思。那是一个荒凉的村落,土街,老屋,空无一人。“空无一人”是亮点。要知道,在农村大白天的用广角拍房子,拍街道,拍树木,二十几张照片,一个人都没有,几乎是不可能的。

  “有意思。”温西道回过去。

  “周末去拍,怎么样?”

  “周末,湮村在哪?”

  “不远,我联系了帖子作者,他给我画了地图,最多两个小时车程。”

  “怎么去?”

  “我开车,你有兴趣的话,准备好器材就行,还有两个朋友一块去,你不熟悉,到时给你介绍。”

  温西道有点犹豫,毕竟和弓箭从来没有见过面。他手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有敲下去。但如果直接拒绝,也似乎不妥,两人虚拟世界里称兄道弟那么多年了。几分钟以后,弓箭来信:“这几天忙,不多说,你考虑一下,去的话给我留言。”

  周末可能真的去不了。领导的秘书曾经说,领导正在看温西道的调查报告,有可能周末见他。可第二天,领导的秘书来电话,说领导要仔细研究他的报告,暂时不会见温西道。周末就这么空出来了。于是温西道给弓箭写信。对方一直没有反应。直到星期五晚上,温西道收到回信:明早九点,复兴广场雕塑下集合,车可以放地下停车场。

  2

  复兴广场上的雕塑是一个类似麒麟的神物,黄铜材质,爪子已经给人摸得发亮。温西道在找车位停车时耽误了,走到雕塑旁已过9点。等了一会,一辆越野车缓缓开来,在温西道面前停下,刹车不急,但天气太干燥,轮子下面还是扬起尘土。温西道皱眉翘首,那一瞬间,弓箭多年来通过文字给他形成的多种印象在脑海里不断闪烁。车门开了,却是一个女人,红色背心,牛仔短裤,大约三十多岁,肤色白皙,体态丰腴,留着时下流行的蓬松发型,额前的刘海很厚,像是故意要遮挡岁月痕迹??但是没有用,眼角的皱纹算不上明显,可确确实实存在。她向温西道扬扬下巴:“你是飞行西瓜?”

  飞行西瓜这个名字,这是第一次听人从嘴里叫出来,多少有点不习惯。温西道最怕别人跟着说:“哎,你怎么像那个温西道?”还好女人没这么说,温西道知道出镜的自己和现实中的形象差距颇大。

  “你是弓箭?”

  女人微笑点头,又看了看刺眼的太阳:“上车吧。”

  车上没有别人,温西道有点尴尬。弓箭微笑:“还有两个人去不了了。”

  “哦,是嘛。”

  “没想到我是女的吧?”

  “这么多年你怎么一点都没破绽呢??你肯定知道我是男的。”

  “呵呵,是的。”弓箭甜甜一笑,发动汽车,“就我们俩的话,你会不会不方便?”

  “应该我问你。”

  “我当然没问题。”

  车子很快便驶出市区,进入通往北方的高速公路。

  弓箭相当健谈,和她在论坛上的风格完全不同。评价别人,她惜字如金,但一针见血。发布自己作品,除了时间地点,几乎没有文字,习惯用照片表达一切。但在车里,她滔滔不绝,容易激动。温西道一两句俗套的小幽默就让她前仰后合。

  弓箭说自己其实叫龚芊,注册用户名的时候,用拼音输入法打错了字,成了弓箭,将错就错,就一直用了。其实这个男性化的名字挺好,屏蔽了性别。摄影论坛是男人天下,女性少见,受到保护,但往往也被轻视。作为一个版主,还是让人以为自己是男的比较好。关于职业,弓箭说自己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温西道也听说过,隔行如隔山,也问不出什么东西。关于这次外拍,弓箭说,以前她专攻人像,因为身边女性朋友多,但拍着拍着就没有兴趣了。这两年,开始对风光片感兴趣,不过,不是纯风光,偏人文的。

  温西道说:“那湮村可能不是适合你,一个人都没有。虽然人文不是一定要有人,但连人气都没有,对你来说恐怕也没什么意思。”

  “我就知道你注意到这一点了。”弓箭的语调有赞许的意思,“当时我看到那些照片也很奇怪,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我就和拍照的人联系了,他说,哎呀,自己还没注意到这一点,给我一说,还真是。至于原因,他也说不出来。”

  “是嘛。”

  “是的。但是我对这个相当有兴趣。对方说,再多的信息他也给不了,他强烈建议我去看看。”

  “所以你找到了我?”

  “呵呵。”弓箭转过头来不好意思地笑,“开始没有想找你。我不跟你说,还有两个人一起来吗?我两个朋友,两个女人,都不是玩摄影的,但是喜欢疯疯癫癫到处玩,我说了有这么个地方,就撺掇我去。但是,三个女人去这么个地方,觉得不太安全。”

  “哦。”温西道说,“那你怎么就一定知道我是个男的呢?说不定和你一样是个女的?”

  “这倒不会。”弓箭摇摇头,“我有感觉,很准的。”

  半个小时以后,车子下了高速,开上一条省道,没走多久,又拐上一条田间道路。温西道说:“你肯定没有走错吧?”

  “没有。”弓箭从控制台上拿起手机给温西道看。手机正在导航,红色的线条显示,已经设置了路径。温西道接过手机,把画面拖动到目的地看了看,又切换到卫星照片模式。问题来了,图上一片墨绿,并无任何村落的迹象。

  “什么都没有,”温西道指着屏幕说,“你确定是去这里吗?”

  弓箭瞟了一眼,点点头:“没错,是这里,1.95传奇123hj提供新区。开始我也不相信,但是,他给我的坐标就是那里。”

  温西道觉得有些不安,把手机放回控制台,一言不发。

  “我又不会把你卖了。”弓箭撇着头笑。

  “我也不怕你把我卖了。”

  “那就好。”

  车子颠簸了一会,泥路渐渐平整,但周围的农田渐渐荒芜,杂草渐高,远处还能看见一根高耸的铁塔,数根高压线像蜘蛛网一样延伸出去。弓箭拿起手机看了看,说:“快要到了。”

  车又开了五分钟左右,泥路变成了林间道,或者说根本不存在路,车子只是在一片乱树林的缝隙中穿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是尽头。温西道抬头瞥了一眼后视镜,发现刚刚走过的路,很快就没了。

  “到了。”弓箭说,缓缓停了车。

  确实到了,前面是一座灰白色的土墙,1.76微变,上面刷有褪色的标语:只生一个好??湮村村委会宣。

  “我下去看看,你留在车上。”温西道下了车,走到土墙前,发现右边还有一条小路,便转身向着弓箭招手。汽车缓缓开过来,温西道上了车,指引着弓箭往右开。这道墙延绵数十米,弓箭冒着腰开过去,好像害怕树枝会擦着脑袋。她突然一个急刹车,吓了温西道一跳。

  “怎么回事?”

  “前面……”弓箭指着前方,一动不动。

  原来墙尽之处,豁然开朗。竟然真的是一个小小的村落,就像是凭空在树林后面长出来的一样。一条街道,两边散落多座民房,或新或旧,形态各异。这样的村落在中国中部地区并不少见,泥地,土墙,瓦房。

  “向前开啊。”温西道说。

  弓箭点头,踩下油门,车子向前。街道不长,尽头是一个池塘,岸边长满杂草。弓箭停下车,好像有点害怕,问:“我们下去吗?”

  “下吧。”温西道似乎来了兴趣,他从后座捞起背包,取出相机挂在胸前,“你怕什么?”

  然而下了车,由不得不怕。四周果真寂静无人,整条街,像一个巨型水管的剖面,横亘于路面,似乎在荡漾,让人眩晕。好多小说、电影也表现过“没有人”的状态:出于某种原因,霎那之间人都蒸发了,留下一座死城。但湮村不是,这里没有那种生活戛然而止的痕迹,甚至也没有太多的生活过的痕迹。也就是说,这里的人,更像是,在村子建成以后,生活了一段时间??很短的一段时间,便放弃了这个村落。

  虽然对“没有人”感兴趣,但此时,温西道更希望能够感觉到一点点人气,哪怕在街的那头能够出现一条摇着尾巴的土狗也好。当然没有。

  “喂!”温西道喊了一声,吓了弓箭一跳。

  这条街,连回声都没有。

  走了几步,温西道这才发现自己渐渐能够平静地面对眼前的这个村落,之前湮村给他的冲击力太大,他的视野里一时容不下其他的东西。而现在,湮村渐渐恢复了现实的大小,当他抬头向上看时,他看见了湮村的天空,四周都是树,郁郁葱葱,密度很大。这甚至给人一种感觉,仿佛湮村是天上掉落的,掉落在这片乱树林里,那些树,都被挤到一边。

  这种诡异的感觉,严重地激发了温西道的摄影热情,他不断举起相机,按下快门。这种拍摄经历太奇特了:在过去,温西道认为自己是个世界的发现者,他需要通过摄影来发现世界的真相,固定真相出现的瞬间,而现在,他变成了一个游客,偶然掉落到一个诡异的空间。对他而言,此时已经没有所谓的真相,一切皆真相,幻觉也是真相。相机只是他的一个器官,帮助他来记住这个世界。

  温西道越拍越激动,这正是他寻找了很久的那种摄影和探险二合为一的感觉。他回头看了一眼,弓箭也跟在身后,举着相机不断拍摄。他把镜头对准弓箭,在取景器里,他才发现,这时候才算是完整地观察这个女人。他按下快门,定格的画面是一个裹在鲜艳色彩里的女人正在一座灰白色的瓦房前专心拍摄。女性柔美的多彩线条,和瓦房灰白而坚硬的棱角形成鲜明的对比,是一种冲突的美感。

  弓箭发现温西道在拍她,便有些羞涩:“你拍我干什么?”温西道笑而不答。弓箭举起相机反拍他。温西道便放下相机让她拍,他在弓箭的镜头里微笑,看见弓箭的小腹在起伏。

  等弓箭放下相机,他便走过去,拉起她的手:“走,我们进去看看。”一切都非常自然。弓箭的手很滑,很热,很柔软。

  他们走进路边的一间屋子,里面很暗,眼睛一时不能适应光线变化。门口摸不到开关,温西道发现自己的手表正散发着淡绿的荧光,原来已经下午三点了。屋子里渐渐亮起来了,这是一个村民家的客厅。屋子很大,到处是灰,北墙上挂着一张画,是一位温西道没有见过的菩萨,画前的条桌上,零星摆放着香烛、碗筷之类的东西。屋子正中是一张八仙桌,四周散落着几张条凳。温西道给相机装上闪光灯,打起跳灯拍了几张,效果都不理想,他只好提高相机的感光度再拍。从液晶屏上看,好像还不错。

  接下来,他们把整个村子几乎都走遍了,不断地按下快门,好久才关掉相机。温西道站在一间屋子前抽烟,有点累,便用手撑墙。身体重量刚刚压上去,那墙竟然晃动起来,跟着“哗啦哗啦”的声音响起,屋子顷刻之间塌了下去。

  温西道大吃一惊,赶紧拉着弓箭往后退。跑了几步,见坍塌没有蔓延,这才停住。两人连连喘气,却相视而笑。

  温西道发现手里的香烟没了,便又点上一根:“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刺激!”弓箭脸色红润,她抬手拢了拢头发,“但感觉不像真的。”

  “是有点离奇。”温西道踩踩脚下的地面,“都是实实在在的。”

  “我们往回走吧。”

  温西道点点头,跟着弓箭往回走。弓箭的背影相当性感,她虽然不高,腹部还有不少赘肉,但四肢雪白修长,臀部曲线也相当秀美。每走一步,身体都优雅的摆动,像深海中肆意游动的水母。温西道感觉身体有些躁动。他想,相比这个村子,弓箭更像一个幻觉,一个自己神交已久的所谓“哥们”竟然是个女人,漂亮的女人。

  天色开始暗了,他们上了车。

  “我饿了。”弓箭把相机放到后座,皱着眉头在背包里翻找着什么。她拿出一个袋子,银白色包装,没有文字。撕开袋子,是饼干,红、白、黑、咖啡色各一块,粉色两块,奇妙得很,“你也饿了吧?”

  温西道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饿了,只是觉得弓箭手上的饼干有一种天然诱惑力,由不得他不吃。他捡了一块白色和咖啡色的,就着矿泉水吃了下去,好像有点腻。弓箭捡了一块粉色的吃了,说:“回吗?这地方连灯都没有,夜景拍不了。”

  温西道点点头:“对,差不多就走吧。”

  温西道确信自己的话里没有任何暗示,但弓箭怎么理解就不得而知。反正弓箭放下东西,嘴唇就凑了过来。他们紧紧地咬合在一起。然后温西道放倒了椅子,弓箭就爬了过来,跪倒在温西道两腿之间。她再爬上来,温西道正急呼呼地喘气,又左顾右盼。

  “怎么了?”

  “没有套。”

  “不要紧。”弓箭咬着温西道的嘴唇说,“刚到安全期。”

  是“刚好”还是“刚到”,温西道没有听清,但这并不重要。他撑着椅背勉强地站起来,把赤裸的弓箭按倒……

  接着他体会到一种熟悉的感觉,是一种“进入”的过程。说熟悉,是因为刚刚体验过。就是他们刚才走进湮村的感觉,相当诡异,又相当真切,非常矛盾的存在感。

  更奇怪的是,在高潮来临之前,高潮过后才有的疲劳一阵一阵往上涌。温西道哈哈大笑,他在一瞬间什么都弄明白了。他停下腹部的动作,安静地等待睡去。他想睁开眼再看看弓箭的样子,他知道等自己再醒来,包括弓箭在内的一切都不在了。

  可是,睁不开眼……

  3

  温西道醒了,没有睁开眼睛。他跟自己打个赌,如果现在睁开眼睛,一定会看到雪白的天花板,一排排日光灯。这是个稳赢的赌局,因为他已经闻到了医院的味道。当然,他并非以此来判断自己的所在,早在那晚他睡去之前,他就已经想到,自己醒来的时候,会在一所医院里,毫无疑问,还是本市最好的医院。

  果真如此。

  医生说他是被交通警察送来的,据说出了车祸,头部受到了撞击。护士取来背包,温西道拿出相机,里面只有一堆花花草草的照片。“他们”很用心,请高手拍摄的,但温西道很清楚,这不是自己拍的。他打开信箱,收件夹、寄件夹都被清空。他知道,如果现在自己回到论坛上,用私信和弓箭联系,肯定不会有任何回信。弓箭,他只能靠回忆,来品味她的音容笑貌。

  出院后不久,热血传奇之路,温西道接到领导秘书的电话,说领导有时间见他了。

  温西道如约而至。领导穿着睡衣,比电视里的样子要苍老一些,缩在一个朝向窗户的沙发里,面容平静,声音低沉。他示意温西道坐下:“你的调查材料我都看过了。你对‘他们’的调查得很深,很细,非常好。”

  温西道笑笑,他在等转折。

  果然,领导点起一根烟,说:“可是,兹事体大,我不能偏听偏信,你反映的问题,我也让人调查了。当然,我不是怀疑你的专业水平,不是否定你的名声。”

  “是的,应该的。”温西道叹了口气。

  领导站起来,吸了口烟:“让我失望的是,他们的调查结果,和你的说法,并不一样。”

  “是吗?”

  “简单地说,你的报告里说,‘他们’说一加一等于三。这当然不合理,但是我们去调查,发现一加一等于三确实有合理性。你提到的那些不合理的证据,我们一点都没有找到。”

  “很简单,他们消灭了证据。”

  “没那么简单,没有证据,你拿什么来证明自己的观点?”

  “证据是永远无法消灭干净的,只要我愿意,我能够找到。”

  “理论上我相信。但是目前,我没法支持你。王秘书那里有一份新的调查报告,走的时候,你可以跟她拿一份回去看看。”领导温柔地看着温西道,说,“今天找你来,只是想和你谈谈。我关注你好久了,你的很多做法,我很赞同,非常了不起。但是,就像他们跟我说的,这也是我担心的……你是否有的时候,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没有,我一直非常清醒。”

  “这可不一定。”领导掐灭香烟,走到窗前,极目远眺,“我也有过和你一样迷茫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曾经觉得自己的内心无比强大,自己会永远保持清醒。但其实我发现,对于那些平常的人和事,我的确非常清醒。而对一些事,你越是想保持理智,你就越无法控制自己,最终深陷幻觉之中。”

  见温西道没有说话,领导掉过头来,又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实际上,在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和最丑恶的事情,往往最有可能是一种虚幻。所以,在你面前的那个最强大的敌人,非常有可能是一种虚幻。”

  温西道突然说:“我明白了,很明白。”

  领导有些错愕,温西道却已经转身离开。

  4

  温西道驾车离开领导隐居在闹市中的豪宅,向北上了高速,凭着记忆往湮村开去。湮村虽然诡异,但路不难记,很快便来到那里。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当他看到只有树林没有湮村的时候,心里仍不免大吃一惊。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于是,他装出一副世界观崩溃的表情,在乱树林里撒野狂奔,疯疯癫癫,最后竟坐在路边抽泣。

  眼泪都是真的。

  半个月以后,晚上,一辆汽车在乱树林前停下。温西道下车,他背上一把铁锹,走向树林深处。来之前,他已经仔细研究过地图,他走的路线,是精心计算的,后来他停下的位置,就是那片池塘。

  他开始用铁锹挖地,累了就歇,歇了又挖。天快亮的时候,他跪倒在一个大坑里,膝盖传来的痛感清楚地告诉他,他没猜错,也没有看错,坑底是一块块灰砖。

  他丢掉铁锹,瘫倒在坑底,透过树影,望向夜空。这天晚上,好像没有月亮。蔚蓝的天幕渐渐变成一块电影幕布,一阵灯光闪烁以后,正戏上演。那是在好多天前,许多民工来到这片树林,他们开始拔树,开荒,平整土地,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建起一个小小的村落。而拔开的树,被放在村旁的树林里。

  第二幕戏,来了许多发型古怪的年轻人,他们带着油漆,画笔,各种各样的工具,他们或许是艺术家,来为这个刚刚建起的简陋的村落化妆打扮。他们在村外的围墙上画上“只生一个好”的口号,然后洒上各种化学药品,墙上的石灰和染料开始脱落……这个村落,又在一夜之间老去。

  第三幕戏,村子里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人……

  第四幕戏,那个男人被一辆车运走,许多民工又被运来。有人一声令下,民工们一拥而上,发疯似地冲向村子,一间一间房屋被推到,一块块碎砖被运到村子那头的池塘边,扔进水里。一夜过去了,池塘被填满了,上面都被重新种上了树。一个村子变成了一片树林,只是比以前要稀疏。不要紧,不出几年,这里又会茂密起来。

  电影结束了,民工们的笑骂声慢慢隐去。温西道挣扎着站起来。他知道,自己看到的湮村,只是个幻象,一个无比真实的幻象,美妙的幻象。他知道,“他们”妄图用这种幻象击垮他,不能让“他们”得逞,他要上路了,继续战斗。

  二○一一年八月十三日